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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歌·情种
—为陕北民歌信天游招魂,抑或是挽歌?
作者:张林诵读:陶继新演唱:王克文音效合成:仁武君苍凉西部正在消失。
西部辉煌千载的古文化蹒跚着走进夕阳。
从西部人灵魂里长出的热耳酸心、骚动悲凉的心声—信天游,也许就在怀着惆怅失落的离愁属于一个逝去的时代了。
在发财梦诱惑形形色色人心的年份,陕北的黄土高原上偏有那么几位迂腐的酸秀才,以掩耳盗铃的方式,闭上眼睛,捂起耳朵,拒不相信他们挚爱的文化会衰落。杀了他们,他们也会在脸上凝固一个我行我素的冷笑。
陕北是什么地方,你可晓得?
自西安北上七百里,浩浩荡荡的陕北高原便如诗如画、如泣如诉地展开在眼前。这山梁峁顶、深沟大壑是我们列祖列宗落脚生根之地。那位姓公孙、号轩辕、字有熊的黄帝,自绵绵黄土起家,稼金黄五谷,令仓颉造字,造舟车弓矢,染五色衣裳,以发明指南车的智慧战胜了神勇剽悍、铜头铁额、八条胳膊九个脚趾的蚩尤。自此,黄色文明的赫赫始祖,雄立东方……黄帝之墓,在延安和西安之间的桥山之上,古今帝王,谁敢不拜?
陕北是什么气度,你可知道?这是远古大禹治水的起始之地。被华夏人呼为母亲的那条河,带着浑沌的梦境缓缓沉积下的黄色文化,带着原始的咸涩,绕陕北而行,流过遥远的石器时代、青铜时代和母系社会,给陕北人勾勒一个凝重生涩的意境。从天而降的浊浪又在延安的壶口处沸沸扬扬地招魂:河床骤然收缩十数倍,奔腾咆哮的河水猛然跌入五十多米深的石槽,势若千山飞崩、四海倒顷,声音雷吼牛奔,数十丈高的黄色气浪冲天而起,晴日里,但见水底冒烟,霓虹嬉戏其上。远古洪荒时期,大禹从壶口开始了疏通三江五湖的浩大工程和“禹迹天下”的壮举,其精神与聪慧至今仍使延安人得意非凡。
陕北是什么风韵,你可明白?陕北是皇天后土之上民间艺术的母体。尤其是被称为“西音”的音乐,把悲壮高昂、杀伐激越、慷慨低回尽括其中,宋代以前的中国音乐史,几乎就是西部音乐的历史。而淋漓尽致地表现着“吃”之艰难“爱”之痛苦这对生存母题的信天游,以极自由洒脱的名字和旋律牵引着凄惶的灵魂,跌跌撞撞是越过千百个春秋,从而使自身的意义超越了民歌的范畴,成为华夏民族生存状态的真实史诗。
更何况陕北还是叛逆豪侠之士的啸聚之所。米脂李自成的义旗,延安张献忠的强项,宜川罗汝才的诡秘,保安刘志丹的深明大义,安定谢子长的拔刀相向,每每给中国这部喧喧嚣嚣的历史,增加几笔重彩与热闹。陕北那般刁蛮、奇特、行侠好义的人们张开赤贫的胸怀,让濒临绝境的中国工农红军养精蓄锐,丰满羽翼,并最终将其送过黄河,送过太行,得了天下。
奇哉乎,陕北!壮哉乎,陕北!
如今,竟有人屡屡提及这片神圣土地上文化与音乐的冷寂衰落。从不服输的小个子、延安地区文联副主席王克文;当了半辈子记者的西北大学中文系高材生、延安地区文化局副局长刘阳河;只有一只眼睛、半辈子卖艺为生的民间艺人刘海泉等人岂能善罢甘休?他们不约而同地拿起笔做刀枪,要从那些随着摇滚乐疯狂扭摆的屁股中,从扯着鸭嗓儿故作粗犷豪放沉痛的“西北风”中,从爱呀不够死呀不忍无病呻吟千篇一律的流行歌曲中杀出一条“血路”,让古老与年少的陕北信天游翱翔高天之上,像一道有力的闪电射入人们的灵魂,让原始的力量,生命的本能呈现在现代人的眼前,观照一下自己扭曲的生活或者还有病态的魂魄。
民歌是大地有韵律的呼吸,民歌是母亲温暖的子宫,民歌是父亲有力的臂膀,民歌是中华民族的图腾。
我试图记下这几个虔诚而又不识时务者的所作所为。他们从本质上说,都是流浪艺术家,每个人身上都笼罩着非人力能够改变的命运之光,一股不以他们意志为转移的本能的力量驱使着他们走向艰辛之旅,去苦苦寻觅那时空中相隔极远而血脉中近在咫尺的西部音乐的母体。同时,也去寻找他们苦苦热爱却被中国人无情冷落的东西——理想。
上篇:酸曲儿酸掉牙
逆光里的延河亮闪闪地缠绕着褐黄的架架大山,把眼前这个叫做延安的山沟沟割成大写的“人”字。宝塔如碑,招摇着往昔无尽的辉煌。城里头高挑白晰豁亮的延安女子,步态飘摇婀娜地走路,显出一种种族的美丽。触景生情,耳边响起了信天游:
一对对鸭子一对对鹅,
一对对毛眼眼照哥哥。
如流星般闪耀又熄灭的延安作家路遥,把这首信天游当作其成名作《人生》的题记,可谓道尽陕北民歌之精神。
走进文联破破烂烂的院子,与满脸傲岸之气的副主席王克文相见。42岁的他穿一件鼓鼓囊囊口袋很多的米黄色鸭绒背心,墩墩实实如变形金刚。脸相是蒙古人的,眼睛细长发亮,闪着狡黠而又阅尽世态炎凉的光。问到信天游的资料。他王顾左右而言它,颇有些穷且益坚的味道。后来,我们成了朋友。诗人,歌者,都是天生的。在他们的灵魂深处隐藏着一星热烈的渴望的火花,使他们永不安分,永不满足,担着一副装满理想的沉重的担子走入生命之谷。在热热闹闹大搞上山下乡的年代,知青王克文却在月黑风高之夜,从即将被焚的一堆堆图书中拣出几十册世界名著,不甚雅观地塞进裤档,走了乡下。当大家为吃饱肚子发愁,为返回城镇拼搏之时,他每晚如直钩钓鱼的姜太公,一本正经地读名著,背唐诗,写日记,以锤练自己的文字功夫。后因小有文才,被宣传队抽去创作革命现代戏,写赤脚医生斗巫婆,革命小将骂神汉之类的作品。“文化大革命”结束,剧团纷纷改演传统的才子佳传人戏,失业的克文不甘寂寞,又弄起小说。
这时,他的作品里开始出现信天游:这么长的个辫子哟探不上个天,
这么好的妹妹呀见不上个面!
这么大的锅来下不下两颗颗米?
这么旺的火哟烧不热个你?
三圪瘩瘩石头支锅底,
我挑来挑去撂不下个你。
三圪瘩瘩石头两圪瘩瘩砖,
什么人做得我心不安!
有人认为这是王克文的创作,不是地道的民歌。克文不置可否,却从那时对陕北民歌产生了一见如故的相知感。本来他想通过民歌阐明自己的艺术观,结果却在不知不觉顺着这条河漂流而去,越漂越远。从年起,王克文告别他的婆姨和儿子,象走西口的先人一样,顺天浪山,去寻找陕北人心灵的暗河,寻找民间的伟人,渊博的歌者,象一个教徒寻找自己的上帝。王克文一行采录人在壶口(左一王克文)他,还有刘海泉、于志明,提着现代化装备——录音机,背包里装几十节干电池,脚踩绵绵黄土,头顶高远蓝天,颇有将民歌一网打尽的雄心。然而,越贴近陕北的底层,越深入充满土腥味儿、羊粪味儿的窑洞,越觉得无法穿透这曾相识又浑沌朦胧的厚重。这里,释迦牟尼与玉皇大帝比肩而立,龙王老爷与送子娘娘同室共处;早期游牧部族的占卜、巫世之风依然盛行;县长指示可以不听,阴阳先生的话却句句照办;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异族的英俊美丽常闪现在昏暗的土窑里。在这个孔孟之道、封建道德统治最薄弱的地区,也集中着人世间最深重的苦难和最强烈的情感。生存状态的重压,使生命的面目变得清晰明了,“吃”之艰难和“爱”之痛苦成了永远也解释不清,永远魅力无穷的主题。延长县一个穿光板羊皮袄的老汉更把这种深邃推向了极致。老汉预感到了死神的迫近,竟然来到县城的十字路口扯起了拦羊嗓子。他嘴角上堆起白沫,干瘪的胸腔急剧起伏,而歌却美得要命:避风湾湾阳崖根根,
这达正没人咱盛格阵阵。
黑格油油毡帽平顶顶,
你看哥哥俊不俊?
叫一声野鬼你悄悄的,
给我爬球的远远的。
铜条鞭杆打狗哩,
嫌你的胡子扎口哩。
羊羔子吃奶双膝膝跪,
搂上亲人我没瞌睡。
一把搂定你细腰腰,
好象老羊疼羔羔。
老汉对着围观者整唱了两个钟点,终于说死也心甘了。这位老歌手的名字很容易记下:朱元璋。在这种场面里,录音机变得弱小而苍白。不说乡党们一面对那洋玩意就浑身不自在,就冷场,光那供录音机转圈圈的电池又如何买得起?一小时用六节,转得全是人民币呀。这逼使他们放下文化人的穷酸架子,丢掉录音机,浪迹于大山沟壑之间,以民间歌手的身份投入了一场有史以来的最大规模的陕北民歌民俗征集活动。二
在现代史上,陕北民歌的大范围收集整理共进行过3次。第一次,是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到四十年代。北京大学创办《歌谣周刊》,把传统所漠视的乡野俚曲正式送上学术殿堂之后,冼星海、贺绿汀、贺敬之等人便把民歌作为一个认真思考的主题。第二次,是年中共中央到达陕北不久,便开始了民歌收集研究工作。年3月5日,延安成立了《中国民歌音乐研究会》,何其芳、李季、严辰、马可、刘炽等一批文化巨子均投身其中。到年前后,该会共收集各类民歌四千首,开陕北民歌研究之先河。何其芳的《论民歌》字字讥珠,出手不凡;马可的《中国民间音乐讲话》一开头就引用了传说是佳县黄河老船夫李思命所作的远播万里的《船夫曲》:你晓得,天下黄河几十几道湾?
几十几道湾上几十几条船?
几十几条船上几十几根杆?
几十几个艄公来把船儿搬?
我晓得,天下黄河九十九道湾,
九十九道湾里九十九只船,
九十九个船上九十九根杆,
九十九个艄公来把船儿搬。
把船儿搬。
李季则以《土地·爱情·人生》为题,整理出了极珍贵的二千首信天游。
第二次,是六十年代。有陕西、延安的艺人刘燕平、白秉权、孙韶、郧恩凤、吕冰、张天恩、刘均平等人参加。后油印了《中国民间歌曲集陕西卷—陕北部分》,一批后来流传甚广的民歌开始在中国公众面前露脸儿。如《赶牲灵》、《卖菜》、《跑旱船》、《翻身道情》等。但由于投入的人力的限,收集者又不是专业研究者,发掘的深度还嫌不够。于是,就有了年开始的第三次。这是由延安、榆林两地区百余艺人参与的大规模民歌征集。陕北的山梁峁顶、角角落落几乎全部被走到,遍访山村野庄男女民歌手,共收集整理出陕北民歌两万余首。因为有了矮墩墩、细眯眼儿的王克文参加,这次征集升华了。这个其貌不扬、大胆任性、充满征服欲的陕北汉子决非浅尝辄止的等闲之辈,他认定这是他难得的机会,梦想的故乡,精神的情人。那来自血统的苍凉歌声,充满醉人的力量,充满着腾腾烈焰,带有野性的、反叛的、罪孽的美丽。这种美丽如火流一般奔入王克文的胸中,使他感动得入骨。他分明听到了来自历史深处、民族心底的一声召唤,灵魂中潜伏的渴望刹那间苏醒。于是他埋下骄傲的头颅一干十三年,与他的朋友浏阳河、于志明一起,编撰有八千首民歌的《信天游》和有三百五十首叙事民歌民谣的歌谣集,其资料的占有和地域的广泛,令人叹为观止。乡土味儿浓得化不开。这期间,王克文还写了18万字的《陕北民歌艺术初探》。在整个写作期间,他那仅有小学文化的老父为启发儿子多思考问题,常用半通不通的语言同他“辩论”,唯一的弟弟默默承担了全部家务。但未等初稿完成,他们竟相继离开了人世,只能在九泉之下向王克文投以期望的目光……三
舍弃了录音机的王克文是靠学会唱的方式搜集民歌的。这使他能够敏锐地察觉民歌中的差异,领略其神韵。一句“你妈妈打你你给我说,为啥要把那洋烟喝”,他能唱出七种不同唱法。其中横山调挺拔,神木调柔美,绥德米脂一带清脆急切……所有好听的“酸掉牙”的民歌,几乎都被他唱得烂熟。采风时,往院畔里一站,扯开喉咙喊上一嗓,“哎—红格丹丹的日头照山畔,艰难呀不过庄稼汉。白日里山上淌大汗哟喝,到夜晚抱上婆姨当神仙。”直唱得乡党们围过来听,听得喉咙痒痒。这时,歌手便换人了,“你一声来我一声,好象个勃鸽戴串铃。我一声来你一声,众人唱它个满堂红。”克文含笑稳坐钓鱼台,自有“鱼儿”投网而来。王克文对我讲过一段与外地人一起去采风的情景:那是年夏天的一个早晨,北京歌谣学者吴超叫上王克文,专程到陕北乡间考察民歌。在一座小桥边,吴先生叫住车,向桥下的洗衣女子走去。几个女子见有生人走来,止了说笑,警觉起来。当她们听到这位操外地腔的“大干部”要她们唱民歌时,个个涨红粉脸,一语不发。吴先生逼得更紧了,讲起“优秀的民族文化遗产”、“宝贵的精神财富”,女子们充耳不闻,最后干脆端起衣服逃之夭夭。吴先生怒了,王克文笑了。你对她们了解太少了啊。陕北将民歌称为“酸曲儿”。酸者,酸溜溜,骚情放荡之相也。年轻女子岂能对一位陌生的男人大唱情歌?更何况,过去的年代里,民歌一直被官府当作庸俗低级的东西,谁又敢对着北京来的“大干部”唱呢?此时,土话土腔土歌成了信任的媒介,以土著面目出现的王克文显出了优势。不仅能收集到一般民歌,还能收集到那些最原始、最大胆、最酸最浪的民歌。这种歌几乎从来没有见诸文字,偶有采录者,也只敢珍藏于笔记本中或是油印二三十份散布于私人手中。再过些年,就没人会唱没人知晓这些酸曲了——象灭绝的生物,连化石也要挖地三尺才能寻到。而这些歌里面又实实在在有最浓重的人生情调,最骚动的生命状态,最强烈的悲怆美。西北三诗人之一的周涛对信天游描述赢得了当地人的喝彩:你看这里的人憨厚极了,老实巴交极了,但是谁也没有他们浪漫得狠,风流得透彻;这些土著出来的情歌,能把最疯狂的摇滚歌星吓得从台上栽下来。你应当壮起胆为听一听这些西北人的“爱情歌曲”:
给五两银子你住下,
天还没亮你又要走哪搭?
白生生的大腿红丢丢的×,
这么好的东西还维不下你?
有一句话叫物极必反,你看像不像?封建思想是属于谁的?是属于封建统治者的专利。他们以此压制民间的活力,捆绑人民健康的肢体和欲望,把人民的要求压抑到最低限度。这些伪道德、假伦理,从本质上从来没有一天是属于劳动人民的,它从根本上对立于劳动者健康、纯朴的生活。“最坚决而无声的反抗,恰恰就在这些‘放荡’的民歌里。”“最坚韧而深刻的对抗,往往就在这类‘露骨’的山曲里。”我们已经不可能获得人类童年期的无邪、无猜与欢乐,就如我们无法和重复自己的生命一样。但是,通过“露骨”、“放荡”的酸曲儿,我们却能感知先人性教育的手段,生殖崇拜的方式,反抗性压抑的情绪。王克文决定冒天下之大不韪,着意收集反映男女情爱、性爱的歌子,拿陕北话说,就是那些“酸掉牙”的歌子,编辑一部供人类学家、历史学家和文艺家研究的内部资料。哪怕是为了证明这些酸曲儿存在,也应该有这样一部书。然而,收集过程中的尴尬却是他始料未及的。年夏天,克文在子长县一个十分偏僻的小山沟里,见到一个优秀的民歌手薛占魁老汉。老汉虽然年过七旬,嗓音却嘹亮如童声,能编能唱,出口成章,句式先扬后抑上阳下阴,那种清脆仿佛能把人一劈到底。他的歌子充满了描述情爱的生动,尤其看到王克文如获至宝的神态,他愈发带劲、眉飞色舞起来:
一根干柴顶门哩,
哥哥不来是哄人哩。
来不了就说来不了的话,
闪得妹子把门留哈。
叫一声哥哥快往上爬,
干妹子浑身麻上麻。
三十三颗荞麦九十九道棱,
妹妹虽好是人家的人。
你揣我的奶头我揣你的手,
心思对了咱交朋友。
四片瓦水烟双香火头,
抽上两锅水烟抱一抱我。
红圪当当裤子绿圪当当鞋,
垴畔上招手你就场窑里来。
两根大腿腿摞腿,
两根小腿胡日鬼。
日鬼日鬼胡日鬼,
操心叫妹妹吃了亏。
陪克文采风的,是当地乡政府的两位姑娘,妇女干部。她俩听着这些酸歌,先是局促不安,头直往低处埋。到后来再也坐不住,随着一阵不自然的笑声,跑掉了。歌声戛然而止。薛老汉眨眨眼问:“笑甚哩?他们看不起我了?”克文赶紧劝慰:“你看,老汉,我们很喜欢你这些东西,你给咱只管唱。”老汉却不言喘,茫然地呆望着窗外,浊泪从布满皱纹的脸上落下来,扑嗒嗒打在炕席上。这个深山里的老汉充满真挚和神圣地回忆他赤裸裸的情爱,生命中仅有的辉煌,只有这些回忆才能使他找到活下去的理由。而在外人看来,他的歌就未免过于袒露过于真实了——因为他们早已习惯于粉饰,从脸上到身上,处处都有包装的痕迹。现代人积累起来的全部智慧和知识恰恰使他们丧失了人类最大的天赋——强烈的感情和表达这种感情的率直的方式。克文见老汉伤心动情,忙去叫女干部返回屋里赔情:“干大(陕北人称干爹为干大),我们出去办了个事,对不住你啊。”薛老汉却自语着:“唉,我的歌不好,我的歌不好……”终于没再唱下去。那晚,克文躺在薛老汉的炕上辗转难眠。王克文采录唱民歌的老汉第二天,克文他们辞别老人,顺着山坡朝下走去。猛然间,沟壑间灌满了薛老汉的歌声,那豁出命唱出的高亢满勺满碗,一跌一落,撕扯着人心:
过了那一山又一山,
丢下一个孤老汉。
往后你们耳朵发起烧,
那就是我把你们念。
回过头去,崖畔之上,高天之下,薛老汉变成了一个远远的黑点,白羊肚手巾在头顶扎起的犄角高扬着,透出一股英雄豪侠之气。
泪水充满了克文的双眼。他想回敬老汉一首歌,愣怔了半天,却一句也没能唱出来。一路上,他闷声不吭,心里却在不断地问自己:你是一名专业文艺工作者,可你对艺术的感情,能比这些民间歌手对陕北民歌的感情来得更深么?
真诚的使命是一种稀有的高贵情感。只有具备这种情感的人才能够追求和信仰,才可能一生只